端木不智

其二十九

江表巍然真逸铭，迢迢鲁郡得同声。

浮天鹤响禽鱼乐，大化无方四海行。

张猛龙碑书势与瘗鹤铭同调，文有“禽鱼自安”及“鹤响难留”之句。

梁刻瘗鹤铭在镇江焦山，魏刻张猛龙碑在山东曲阜，书碑时正两政治集团对峙，“岛夷”，“索虏”，讦詈不休之时，而书风文笔，并未以长江天堑有所隔阂。乃知中华文化，容或有地区小异，终不影响神州之大同也。

自拓本观之，瘗鹤铭水激沙砻，锋颖全秃，与张猛龙碑之点画方严，一若绝无似处者。自书体结构观之，两刻相重之字若鹤字，禽字，浮字，天字等等，即或偏旁微有别构，而体势毫无差异。乃知南北书派，即使有所不同，固非有鸿沟之判者。今敦煌出现六朝写经墨迹，南北经生遗迹不少，并未见泾渭之分，乃知阮元做“南北书派论”，多见其辞费耳。

端木不智

其三十

铭石庄严简札遒，方圆水乳费探求。

萧梁元魏先河在，结穴遥归大小欧。

六朝书派，至大小欧阳，始臻融会贯通。端重之书，如碑版，志铭，固无论矣。即门额，楹联，手板，名刺，罔不以楷正为宜。盖使观者望之而知其字，明其义，以收昭告之效耳。扩而言之，如有人于门前贴零丁，曰“闲人免进”，而以甲骨文金文或章草今草书之，势必各加释文，始能真收闲人免进之效。简札即书札简帖，只需要授受两方相喻即可，甚至套格密码，惟恐第三人得知者亦有之，故无贵其庄严端重也。此碑版简札书体之所以异趋，亦“碑学”“帖学”之说所以误起耳。

碑与帖，譬如茶与酒。同一人也，既可饮茶，亦可饮酒。偏嗜兼能，无损于人之品格，何劳评者为之轩轾乎？

唐太宗以行书入碑，盖以帝王之尊，不尽顾及路人之识与不识。武则天以草书入碑，其碑乃以媚其面首者。燕昵之私，中构之丑，何所不至？彼不顾路人之全不能识，而路人亦正掩目而走，又何须责以金石体例乎！

端木不智

其三十一

出墨无端又入杨，前摹松雪后香光。

如今只爱张神同，一剂强心健骨方。

右六首皆题张猛龙碑。

碑主张君名猛龙，字神圆，此圆字聚讼最多，实则圆字即回，同之别构耳。郭宗昌《金石史》释为留字，又注其音为勿骨切，固风马牛不相及也。

其后碑石微剥，晚拓本字又似圆，于是又有释困者，盖以古渊字附会也。

余所获明精拓本，其字固分明为“口”中“只”字，继见魏齐郡王妃常季繁墓志中此字作回，其为同之别构，益足信而不疑。盖圆有围义，人居之围墙，马牛之圈囿，义皆可通，故古太仆官职司养马，乃有圆卿之号。而龙喻神驹，豢龙必以神圆，此张君名字相应之所取义，固彰明较著者焉。近代顾燮光先生著《梦碧移石言》，于张猛龙碑条之注中曾详举异说，折衷定为同字，是鄙说之所本也。

注：出墨无端又入杨一句，墨：墨子，杨：杨朱。此二人在儒家看来都不属于正统人物。此诗皆说自己。

端木不智

其三十二

题记龙门字势雄，就中尤属始平公。

学书别有观碑法，透过刀锋看笔锋。

龙门造像题记数百种，拨其尤者，必以始平公为最，次则牛橛，再次则杨大眼。其余等诸自郐。

始平公记，论者每诧其为阳刻，以书论，固不以阴阳刻为上下床之分焉。可贵处，在字势疏密，点画欹正，乃至接搭关节，俱不失其序。观者目中，如能泯其锋棱，不为刀痕所眩，则阳刻可作白纸墨书观，而阴刻可作黑纸粉书观也。

此说也，犹有未尽，人苟未尝目验六朝墨迹，但令其看方成圆，依然不能领略其使转之故。譬如禅家修白骨观，谓存想人身，血肉都尽，惟余白骨。必其人曾见骷髅，始克成想。如人未曾一见六朝墨迹，非但不能作透过一层观，且将不信字上有刀痕也。

余非谓石刻必不可临，惟心目能辨刀与毫者，始足以言临刻本，否则见口技演员学百禽之语，遂谓其人之语言本来如此，不亦堪发大噱乎！

端木不智

其三十三

王帖惟余伯远真，非摹是写最精神。

临窗映日分明见，转折毫芒墨若新。

今存之晋人帖，世上流传而非由出土者，只有二纸。一为平复帖，一为伯远帖，其余莫非辗转钩摹，其能确出唐人之手者，已不啻祥麟威凤矣。伯远原居三希之末，而快雪唐拓，中秋米临，今日已成定谳。论者于伯远犹在即离之间。

余尝于日光之下，映而观之，其墨色浓淡，纯出自然。一笔中自具浓淡处无论已，即后笔过搭前笔处，笔顺天成，毫锋重叠，了无迟疑钝滞之机，使童稚经眼，亦可见其出于挥写者焉。

惟其纸少麻筋，微见蛀孔，或有疑之者。余近见敦煌所出北周大定元年写经，正有蛀孔。盖造纸因地取材，藤麻互用，苟其书风不古，纸质徒精，亦未见其可据也。

端木不智

其三十四

琅琊弈代尽工书，真赝同传久不殊。

万岁通天留向拓，金轮功绩过天枢。

武则天欲观王方庆家藏其累世先人遗墨，方庆进之，则天命工摹存副本，事载史乘。今残存羲之以下数帖，方庆进呈时署年万岁通天，后世即以名其帖卷。原摹本，纸质加蜡，钩笔极细。棘刺蝇须，不足为状也。

近世此卷未发现之前，论唐摹右军帖，多推日本流传之丧乱帖，孔侍中帖。盖以其有“延历敕定”之印，著录于《东大寺献物账》，足以确证其为唐摹者。今此卷自石渠宝笈流出，重现人间，进帖之年月具在，钩摹自出当时。复有北宋史馆之印，南宋岳倦翁跋，卷中羲献帖外，复有僧虔诸贤之迹。其堪矜诩处，殆不止问一得三矣。

武则天荒淫酷虐，原不足奇，盖历代之统治者皆然，如狼嗜肉而蚊嗜血，其本性所赋者耳。可奇者在自立天枢，以夸功德，留为民族史策之丑，而不自知。今观其摹留此帖，不谓为功不可也，一惠可节，稍从末减！

端木不智

其三十五

或言异趣出钩摹，章草如斯世已无。

梁武标名何足辨，六朝柔翰压奇觚。

佚名章草异趣帖，旧题梁武帝，以其作释典语耳。

此帖两行，字大径寸，体作章草。文曰：“爱业愈深，一念修怨，永堕异趣。君不”。笔势翔动，点画姿媚，而古趣盎然，绝非唐以后人所能到。今传世诸章草法书，惟出师颂墨迹可相伯仲，所谓索靖月仪，徒成桃梗土偶而已。

米元章墨迹元日等帖及群玉堂帖所刻论晋梁武帝书等帖，皆力追此种，可谓形神俱得者。然元章论月仪云：“时代压之，不能高古。”今以异趣较之，元章亦不能逃乎时代也。

此帖昔由西充白氏售诸海外，余闻之白氏云实出唐人钩摹，然自影本观之，毫锋顿挫，一一不失，即作六朝真迹观，又何不可。

章草法书，近世出土不鲜。自汉晋简牍，至唐世所书经论，皆真实不伪者，以云其善，容不尽能，况善而且美者乎？此帖真虽未足，而善美有加，章草之帖，端推上选。

端木不智

其三十六

永师真迹八百本，海东一卷逃劫灰。

儿童相见不相识，少小离乡老大回。

智永千文墨迹本，唐代传入日本，持较北宋长安刻本及南宋群玉堂帖刻残本四十二行，再证以六朝墨迹，知其当为永师真迹。

此本自卷改册，不知何时。约当有清季世，人于谷铁臣氏之手，转归小川为次郎氏，始影印行世。有内藤虎次郎氏长跋，以为即《东大寺献物账》中所载之王羲之千文，其言是也。世传千文为集右军畸零单字而成，说虽不经，而其来甚远，账中误题，并无足异。其为遣唐使者携归者则断然不疑者也。永师写千文八百本，散施浙东诸寺，当年唐日交通，必经海道，浙东得宝，事理宜然。

内藤氏跋疑为唐摹，又见其毫锋墨渖悉出自然，并非双钩廓填者比，乃谓钩摹复兼临写，诚未免遁辞知其所穷矣。余尝戏书其后云：“当真龙下室之时，为模棱两可之论。”此盖时代所限，无论如何。如今所见之西汉帛书，使姚际恒，廖平，康有为见之，又莫非刘歆所造者矣。

端木不智

其三十七

隋贤墨迹史岑文，冒作索靖萧子云。

漫说虚名胜实诣，叶公从古不求真。

佚名人章草书史岑出师颂。米友仁定为隋人书。宋代以来丛帖所刻，或题索靖，或题萧子云，皆自此翻出者。此卷墨迹，章草绝妙。米友仁题曰隋人者，盖谓其古于唐法，可称真鉴。昔人于古画牛必属戴嵩，马必属韩斡。世俗评法书，隶必属蔡，钟，章必属索，萧，亦此例也。

墨迹本有残损之字，有笔误之字，丛帖本中，处处相同，故知其必出一源。余所见各帖本笔划无不钝滞，又知其或出于转摹，或有意求拙，以充古趣，第与墨迹比观，诚伪不难立判焉。

世又传一墨迹本，题作索靖。染纸浮墨，字迹拘挛。宋印累累，无一真者。后有文彭跋数段，曾藏于浪阳端氏，见其所著《壬寅消夏录》，涵芬楼有影印本。后归余一戚友家，曾获见之，盖又在丛帖刻本之下也。

余常遇观古画者，于无款之作，每相问“这到底是谁画的？”因悟失名书画之一一妄添名款者，皆为应此辈之需耳。

端木不智

其三十八

真书汉末已胚胎，钟体婴儿尚未孩。

直至三唐方烂漫，万花红紫一齐开。

唐人真书。

自古字体递嬗，皆有其故。人事日趋繁缛，器用日求便利，此自然之理也。文字为日用之工具，字形亦必日趋便利，始足济用也。试计字体变迁，甲骨不出殷商，金文沿续稍久，小篆与秦偕亡，隶书限于两汉。此谓其当日通用之时，不包括后世仿古之作也。惟真书自汉末肇端，至今依然沿用，中间虽有风格之殊，而结构偏旁，却无大异。其故无他，书写既能便利，辨识复不易混淆，其胜在此，其寿亦在于此。

以艺术风格言，钟繇古矣，而风致尚未极妍；六朝壮矣，而变化容犹未富。至于点画万态，骨体千姿，字字精工，丝丝入扣者，必以唐人为大成焉。此只论其常情，非所计于偏嗜耳。“如婴儿之未孩”，老子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