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不智

其三十九

六朝别字体无凭，三段妖书语莫征。

正始以来论篆隶，唐人毕竟是中兴。

平生不喜雅俗之说，文字尤难以雅俗为判。盖文字者，符号也，安见一二三即雅，而|   ||   |||（此为一二三竖写，实打不出，以竖杠表示）即俗乎？惟文字贵在通行，符号取其共识。如不能通行共识，便成密码。途人共好，遂谓之俗，苟为密码，则虽欲求其俗，亦不可得矣。《干禄字书》所标俗体，以视六朝别字，犹多易识，乃知闭门造字，专辄为书，人不能识，斯真俗不可医者也。

六朝俗书，以天发神谶为戎首。扁笔作隶，曹魏已肇其端。其笔毫绝似今之扁刷，而三段神谶碑则以扁刷作篆。车轮四角，行远何堪，况其事其文，俱属吴国之妖孽，不谓为俗，殆不可焉。

平心而论，正始之三体石经，非独第一字犹存孔壁遗型，第二第三字亦莫非举世共识之体。中径六朝，至唐人始遥接典范。今人不敢薄唐篆而轻议唐隶，吾未见其有当也。

端木不智

其四十

事业贞观定九州，巍峨宫阅起麟游。

行人不说唐皇帝，细拓丰碑宝大欧。

九成宫醴泉铭。

唐太宗集矢于兄弟，露刃于慈父，翦灭群雄，自归馀事。避暑九成，甘泉级瑞，所以粉饰鸿业者至矣。魏钜鹿之文，欧渤海之字，俱一时之上上选也。然今之宝此碑者，一波一磔，辨人毫芒；或损或完，价殊天地者，但以其书耳。至其文，群书具在，披读非难，而必挂壁摊床，通观首尾者，意不在文明矣。文且无关，何有于事？事之不问，何有于人？乃知挂弓之虬须，有愧于书碑之鼠须多矣。

每见观碑之士，口讲指画者，未尝有一语及史事，以视白头宫女，闲说玄宗，情殊冷暧，其故亦有可思者。此石今在西安，累代毡捶，已邻没字。而观者摩挲，犹诧为至宝。至榷场翻摹，秦家精刻，至今尚获千金之亭，故昔人云：翰墨之权，堪埒万乘也！

端木不智

其四十一

买椟还珠事不同，拓碑多半为书工。

滔滔骈散终何用，几见藏家诵一通。

前诗意犹未尽：夫古董家藏金石，争奇斗胜，辨点画之袱纤，较泐痕之粗细，其意不在文，固人所共喻者。若叶鞠裳先生撰《语石》，自石刻之渊源，形制，文体，书风，以至论人，考史，佚事，馀闻，莫不爬罗搜剔，细大无遗。乐石之学，至此可谓独辟鸿蒙，兼包并孕者矣。惟其自述收集拓本，指归仍在于书，以为书苟不佳，终不入赏。鞠翁犹复如此，又遑论于孙退谷，翁覃溪诸家哉。

然自书法言之，崇碑巨碣，得名笔而益妍；伟绩丰功，借佳笔而获永。是知补天之石，尚下待于毛锥；建国之勋，更旁资于丹墨。虽燕许鸿文，韩柳妙制，于毡蜡之前，仅成八法之楦，又何怪藏碑者多而读碑者少乎？

夫撰文所以纪事，濡丹所以书文，而往往文托书传，珠轻椟重。岂谀墓过情者，有以自取耶？

端木不智

其四十二

集书辛苦倍书丹，内学何如外学宽。

多智怀仁寻护法，半求王字半求官。

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

唐太宗好王羲之书，一时风靡。其自书晋祠，温泉二碑，即用羲之行押之体，行书入碑，盖自兹始。僧怀仁刻圣教序，逐字集摹王书以成，正可谓双重护法。

古代碑上文，大都列三人衔命，曰篆额，以篆书题额也；曰撰文，撰作碑文也；曰书丹，以朱色书其文于石上，以其笔迹鲜明，易于刊刻也。而集字则不然，必先以蜡纸摹得真迹上字，再以细线勾勒每一点画之北，轧附于石上，然后奏刀，逐线刻之。古碑后或著石工姓名，然皆只称刻石或称镌字而已。惟此碑后有勒石者，有刻字者。盖勒石者，谓勾字附于石上也；刻字者，谓以刀刻石成字也。昔传集字二十年始成，以其工度之，殆非过夸。

佛家以佛书为内典，其学曰内学；教外典籍为外典，其学为外学。书艺于佛家，亦属外学。怀仁集字，千古绝技，而集字书经咒，颇有误字，知其外学精于内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