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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2008-1-19 12:44 只看该作者
《金石注》一笑斋篆刻笔记
在发篆刻作品前,先发一篇文字,大家指正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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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石
注
何为金石之学,可从两方面言之,其一:“金”指治印之具,“石”指成印之材;其二,“金”指先秦两汉金属铸凿之印,“石”指元章以来石材雕刻之印,概而言之,金石之学即印章之学也。我国印章早已有之,而今所见先秦古玺,自由天然,其量其质已相当可观。至赢秦两汉,统一定制,尺寸材料均有规格,且印风敦实厚重,创金石艺术之高峰。其成就如唐书宋画,为后习者之正宗。唐宋金元,九叠盛行,印学日衰。元末王元章始以天台宝华山花乳石治印,开石印先河,从此铸金琢玉专属匠人,习篆刻石为文人一时之尚。明时文三桥力肩复古,直追秦汉,开明清印学,后有徽、浙、皖、赵等派,名家辈出,创金石第二高峰。时至今日金石之学已成为一门独立艺术门类,且与中国书画相互影响,水乳交融了。
艺术学习先需继承而后发展,书画如此,金石亦如此。而今艺坛盲目创造,求新求怪者众,回顾先贤,求好求善则尤显重要,基于此,现将多年刻石心得随笔总结,以为金石注脚,供先生指教,后生借鉴。以下所列多为面貌统一,特色明显,艺术成熟,影响深远,为习印者不可不深究之门派大家。修行所限,或有粗陋之见,还望观者见谅。
一、先秦印玺
先秦制印较为自由,文字多用籀篆、铭文,面貌古朴天然,趣味横生,有古琴《流水》之妙,好似信手拈来即成文章(见图1、图2)。而今习之,先需心存古意,可清心静读《道德经》,高声诵读《离骚》《天问》以入境。结字尽量用古籀,能未经设计已存三分古意,二分天然。布局不宜过紧,亦不可过松,需落落有致,从容闲散。变化时需放松自然,切莫一味弄巧。行刀时不可急就,雕雕琢琢,徐徐为之,犹如左观右赏山林闲步。而朴拙苍厚,尚需印家腕底功力。
二、汉印
秦灭六国,统一天下,始定八书(见注1)。玺印铸造趋于平整,继先秦印风别开生面,实为汉印辉煌之前奏,至两汉印学大盛,呈端正敦厚,大度雄浑之美,开金石正宗,立后世根本。习印者当手摹心会,深究体察。
汉印就其制法言,有铸、凿、琢三法,所呈面貌大不相同,习者当分别对待。三法中铸印数量最多,质量最好,成就最高,为汉印学习重点(见图3、图4)。铸印制作时间较为充足,文字规整饱满,初成之印或显平板,然铜质于地下近两千年,土侵锈蚀,或涨或消,今日所见者,已集先天之规整、后天之自然于一身。汉印之美,实为五分人工,五分天成,依此理,习刻时当以平整为骨,圆转为肉,斑驳为肤。平整处宜大开大合,笔笔尽势,圆转处宜柔中有钢,滋润敦厚,斑驳处宜浑朴自然,不露圭角,以上三点放之一印如此,积之一笔一划亦如此。汉印有应急凿刻一路,多草率不可学(见图5)。然亦有苍劲快意者(见图6)。习刻时需持刀冲切,心存章法而不拘小节,以求汉八刀之气度。除金属外,汉印尚有以玉琢刻者,玉质坚硬,今日所见与成印之时当去之不远,从中亦可参详汉印之审美。玉印线条多细劲挺拔,习之贵在气足,如今所见以“皇后之玺”(见图7)可为代表。
汉印用字多为缪篆,亦有虫鱼篆,缪篆为新莽所定八书之一(见注2),乃变秦小篆以方正而来,固汉印文字弯曲不平处,实出小篆之形,习汉印者于结字时需切记此点。如“印”字,汉印常见
写法,其尾部小弯实乃小篆印字拖笔之残余,非只为求变化之设计。虫鱼篆古已有之,多用于书幡信,字无定形,变化较大。汉时有用以为印者,奇巧可爱,添汉印浪漫一笔,如“婕伃妾绡”一印(见图8),真如赵飞燕可以掌上舞,彩袖婆娑,玉环丁当,添汉家宫阙几多春色。今亦有以虫鱼篆入印者,然往往奇巧有余而可爱不足,更有甚者流于奇怪娇媚,如畸形丑女浓装艳抹,实不可观。
汉印于形式上,主要有白文、朱文、朱白文三种,亦印章三种主要形式。三者相较,汉印白文成就较高(见图3图4),朱白文次之(见图9图10),朱文又此之(见图11图12)。汉印白文虽有细劲者,然整体面貌尚属粗壮,后世诸家亦以粗壮见长。白文细巧易显气弱,苍厚难成,为治印难题之一。汉印朱文印数量不多,印风从属白文,唯线条较细,气势略逊,明清诸家就朱文论,成就当不在汉印之下。治朱文线条过粗,易显平板,意味难足,为印家又一难题。朱白文印章阴阳同存,需记白当朱,记朱当白,白中有朱,朱中有白,宜白粗朱细,浑然一体。
三、封泥
封泥于清道光初年出土,初疑为铸印之范,后经考证,方知为封书之信。所呈效果均为拓印,面貌古朴苍然(见图13图14),清末民初诸家多有参阅,然尚能存其泥味而不失斯文。而今艺术注重效果,在返朴求拙之论调下,封泥倍受青睐,然拙即是巧,巧即是拙,往往求大拙不成,反落小巧,更有甚者以畸变为拙,古怪邪媚,实为大恶道。封泥本为印章压于泥上所成,集铜印之形、紫泥之味于一身,今日习之,需凭借汉印深厚功力以定骨骼,依平静守拙之性情以增血肉,贵在取其神,不在守其形。
四、瓦当
秦定八书,有“署书”一种,今见瓦当文字或为此体。瓦当虽非印章,然大度雄健,沉着刚猛,有如苍松劈云,罗汉降魔,为印学重要参考(见图15图16)。今习瓦当需有马踏匈奴之气概,非量小气短者所能为之。
以上为秦汉印学,乃金石第一阶段大传统。概而言之习秦玺贵于“真”,习汉印贵于“厚”,习封泥贵于“拙”,习瓦当贵于“壮”,“真”“厚”“拙”“壮”四诀,为金石篆刻无等等咒也。
唐宋金元,九叠独步,印学衰落。至元末明初,元章以石治印,创后世篆刻之法,三桥师法秦汉,立后世篆刻之本,二子一如达摩开宗,一如六祖弘法,使金石之学又逢新生。然元章草创,未成流派,三桥治印存世稀少,且面貌多样,今观二子,以理清师承流派即可,未必手摹。如三桥“江风山月”一印(见图17),墨味厚润,至之谦而此法备,又如“弗师造化”一印(见图18),笔意文雅,至完白而此法盛,故取径之谦、完白更为直接。
五、徽派
徽派始于何震,后有程邃,上承三桥复古主张,力追秦汉,时人称诸子作品“秦圆汉方,神妙已入自然之境,混入古印,当使识者莫辩”(见图19图20)。今观徽派印作,刀法已趋成熟,虽偶有笔意,然终是以刀石之具摹铸金之味,多以涩刀复古。故习徽派诸家贵在得其“铜味”,布局时需寓变化于稳健,不求奇巧,行刀时需含收力于冲切,不露圭角。徽派中程邃、巴慰祖诸子结字时喜用大篆、钟鼎款识,篆法时有谬误,今观其印当细审之。
六、浙派
开浙派者丁敬身,上呈徽派复古主张,而能不为秦玺汉印所束,开拓刀石之趣。所治印章于涩刀中掺和切刀,于“铜味”中又添“石味”。若言徽派之功在于继承,浙派之功则在于发展。丁敬之后浙派名家辈出,代表者有“西冷八家”(见注3),八家成就各有千秋,至赵次闲,浙派风格趋于完整,面貌已于徽派大不相同,切刀之法也运用至极。然至极则衰,熟后而僵,敬身之作,五分切刀,三分涩刀,两分琢刀(见图21图22);次闲之作,七分切刀,两分涩刀,一分琢刀(见图23图24),后世习者,只知切刀,燕尾鹤膝,剑拔弩张,已落粗糙刻薄之公式化,此中流鄙近日习者当深戒之。浙派名家较多,习时可取一首一尾,丁敬身与赵次闲,习敬身贵在得浙派之神,习次闲贵在得浙派之法,浙派之神在于“石味”,浙派之法在于“切刀”。“石味”在于“重”,可从古碑拓片中参悟,如《泰山金刚经》《吴天发神谶碑》等,此法为本人心得,或为野狐禅,或为五祖渡船。“切刀”之法忌尖、忌碎、忌零乱,当于直切处见婉转,深切处见回旋,碎切处气不断。
七、赵派
赵氏之谦,浙江会稽人,咸丰己未举人,金石书画,碑刻考证无一不精,印学尤重,风格超群,后有将其归为皖派者,然就其成就及影响言,独称一派当之无愧。徽派力求秦汉“铜味”,浙派掺和石材“刀味”,后有完白山人以书入篆,然有笔无墨,至之谦引墨法入印,金石至此“铜”“石” “墨”三味备矣。之谦曾于“钜鹿魏氏”一印边款刻语“古印有笔尤有墨,今人但有刀于石”可为见证。今观之谦印作,滋润凝厚,文雅无华,如翩翩文士着狐裘悠悠然立于苍天古木间(见图25图26)。后习者当会此意,方入之谦法门。欲求“墨味”需从印内、印外两方面入手,所谓印内即治印时收敛心性,于琢刀上下工夫,而印外之功在于书画笔墨,故只从印中求印,难成大气,尚需提高整体文养。此外之谦作印结字谋篇绝不苟且,自言“平生艺事皆天分高于人事,惟印事天五人五。”此严谨印风,当为我辈继承,不可以草率为痛快,粗谬为自然。
以上三派就金石意味可较而观之,习徽派贵在得其“铜味”,习浙派贵在得其“石味”,习赵派贵在得其“墨味”,“铜味”在于“厚”,“石味”在于“重”,“墨味”在于“润”。而“铜味”过之则易烂,“石味”过之则易野,“墨味”过之则易弱,能调和三味,谈何容易,得其两味已可称家。黄牧甫独得“铜”“墨”二味,然“石味”不足;吴俊卿得“铜”“石”二味,然“墨味”不足;陈世曾各得半味,赵石农只得“刀”“石”各半。
八、皖派
开皖派者完白山人邓石如。徽浙印派多以缪篆入印,虽偶用古篆,然终以平整稳健为主,邓氏独辟蹊经,借深厚书法功力,以小篆入印,开圆劲灵动一路,影响深远,后世诸家多有研习,江都仪征吴让之情有独钟,平生治印万余枚,专习完白一路,真可谓以己之生延完白之寿也。完白生前治印稀少,传世之作去伪存真,充其量不过几十枚,虽有“江流有声,断岸千尺”(见图27)等精妙完美者,就整体而言,尚属草创,至吴让之而此法熟(见图28图29)。故习完白不如习让翁,吴俊卿亦有此语。后传习完白一路者,尚有吴咨、徐三庚,或一味取巧(见图30),或一味取媚(见图31),已不可学。今习皖派可参详完白,手摹让之,结字当圆转得势,疏密有致,挺拔饱满,切忌一意娇媚,妖气逼人。行刀时冲、切、直、转可不拘一格,但求骨力清劲,笔意浑穆,切忌平滑磨刻,神弱气短。就整体气质而言,当以文雅苍然为尚,如屈夫子披芝兰行于秋江之畔。
九、黟山派
黟山人黄牧甫治印始习完白,后直追秦汉,别开生面,自立门户。牧甫取法汉印平整一路,以冲刀法寓大趣味于穆纳之中,如草原茫茫,虽无奇木,却可让人心宽神畅,神游上苍(见图32图33)。今日印坛注重变化,名为求拙,然沦落畸怪,俗巧者多,黟山印风尤显可贵。习黟山一脉,布局时需于方整处见无意,于平板处见自然,不可笔划粗细一致,留红块块相同。行刀时,以冲刀为主,贵在气足,于弯转处少加修琢即可,然绝不可露刀锋圭角。整体气象,需有开阔之感,天然之趣。
印章文字实线条之艺术,除意趣外,线条形式无外或直或曲,曲线皖派已登峰,直线黟山已造极。吾辈习印时可将两派较而参之,以供创作借鉴。
十、吴昌硕
海上吴俊卿上接秦汉浙皖传统,融合书画笔墨功力,借腕底超常气魄,开雄浑奔放印风,影响深远。今观吴氏印作,浑厚敦拙,痛快淋漓,如金刚力士持降魔杵,威威然立于天地间(见图34图35)。习吴印,布局时先需有深厚篆书功力,而后寓章法于随意,存大礼不拘小节之气度。行刀时需胸有成竹,落刀肯定,腰部发力,气行于前,心中无刀法,而冲、切、琢、涩皆为我所用。至于气魄雄浑,实属天生,非平常人可学也。观后世习吴印者,多随意粗野有余而斯文敦厚不足,虽求斑驳而味道酥脆,乃文养不足,气度有限,腕力薄弱之故也。
十一、齐白石
白石老人晚年艺名大盛,所作单刀印章亦受推崇,一时习之者众多。单刀之法,赵之谦有“丁文尉”一印(见图36)早已为之,面貌与齐印不尽相同,有人言齐印出于此,未必可信,本人以为,所谓单刀法实出汉印凿刻一路。凿刻之法前有所述,为应急之用,精妙者少,粗糙者多,白石之作亦如此,精者奇险爽快(见图37),劣者狂野杂乱(见图38图39),然平心而论劣者多精者少,且整体而言文气不足,过于尖刻,后习者偶一观赏即可,未必效法。
十二、赵石
除以上二家,近代以印名世者,尚有赵石农、邓散木一路。治学严谨,唯灵气不足。石农师从吴俊卿,惜气魄腕力逊之,印味难成,虽于经营中有自身特色,然过于刻意,反不自然(见图40)。散木印作未出石农巢臼(见图41),著有《篆刻学》一书。书中罗列变化方式一十四种,并治印演示,苦心可见,然似有程式之嫌。习者不可为其所限。欲求变化尚需读诗书添文慧,游山川增广闻,去小巧求大智,历荣辱兴衰而童心不老。
十三、肖形印
以上所言具为文字印,而我国金石艺术尚有以形象、图画入印者,称肖形印。文字之印始为表信,肖形之印始为避邪,先秦已出现,至秦汉已较为普遍(见图42图43),明清诸子偶有为之,然未有成大气者,今世来楚生专爱此道,虽有古拙之趣,惜石味略显酥脆,敦厚不足(见图42)。故若作肖形印当以秦汉为宗。中华艺术形象载体较文字为广,印家需广为涉猎,铜纹漆绘,岩画玉痕,石佛陶俑,砖刻木雕,具可参详,唯以朴拙厚重为宗旨,切忌精巧俗媚,更不可白描化、图案化、版画化。
随笔至此,已月上中天,吸一根烟,品一口茶,回卷重阅,觉多年治印所积言语吐露痛快,如去喉之梗,化心之结,身心轻松,意之不尽,又欲操刀,展柜取印,惜石材已空,明日又需进料。
注1:秦定八书为:一、大篆,统一前之文字,多为古籀。二、小篆,又名秦篆,传为秦丞相李斯所作。三、刻符,用于辩符节。四、虫书,用于书幡信。五、摹印,用以制玺印。六、署书,用以题宫阕。七、殳书,用以识兵戈。八、隶书,又名佐书,增减大篆,为隶人所用,非汉隶书。
注2:新莽所定六书:一、古文,孔子壁中书。二、奇字,古文而异者。三、篆书,既小篆。四、佐书,既秦隶书。五、虫书,书幡信。六、缪书,摹印。
注3:西冷八家为:丁敬,字敬身;蒋仁,字山堂;黄易,字小松;奚冈,字铁生;陈豫钟,字秋堂;陈鸿寿,字曼生;赵之琛,字次闲;钱松,字叔盖。
2003年8月
王正光于一笑斋灯下
[ 本帖最后由 舍得 于 2008-1-19 13:0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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