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论纸
未名湖论纸
——夏月星\王岳川对话录
编者按:
2006年4月21 日,《笔墨纸砚》杂志社社长夏月星,北京大学、北京书法研究所副所长王岳川、《笔墨纸砚》副总编王云龙、执行主编阿诺阿布、北京书法研究所办公室主任牛耕耘等学生代表,在北京大学书法研究所举办了赞助首届北京大学研究生毕业作品展专用纸的仪式。夏月星向书法所的师生详细讲述了红星宣纸。并邀请书法所的师生们亲自到宣城实地考察。王月川先生希望适当的时候，宣城市有关单位能组织工艺美术大师为学生们系统的介绍笔、墨、纸、砚。
在风和日丽的未名湖畔，大家就如何保护和发扬红星宣纸这一优秀的民族品牌展开了热烈讨论。限于篇幅，仅选登夏月星女士与王岳川先生的对话。
王岳川：（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书法研究所副所长）
宣城泾县红星造纸厂需要宣传，这样一个中国造纸名牌，正在逐渐萎缩。我们北大书法所应该支持优秀的民族工业。夏市长是一位开明的领导，共同振兴中国宣纸义不容辞。我在韩国感受最深的是，中国的造纸厂缺乏一个重要的普及活动，他们每个厂都有一个尝试车间，就是搁一个小小的水槽供十个人试用——倒一桶纸浆进去，每个人都可以捞出一张A4或者A3大的纸。那些来宾大多是身份很高的人，自己捞出来就是书画纸了，等一会烤干然后卷走，纸张上有隐隐约约的韩国某某造纸厂的名字。
夏月星：（安徽省宣城市人民政府副市长、《笔墨纸砚》杂志社社长）
大多数书画家对宣纸的了解是非常有限的，就我们红星宣纸厂来说，一年四季中各个季节捞的纸的质量都不一样。九、十月份捞的纸和春天捞的纸的质量要好一点。树上有很多微生物你都感觉不到，里面有很多微生物保证纸的质量，所以纸是有生命有灵魂的。
王岳川：我之所以开始对宣纸开始感兴趣，就是因为韩国人说王羲之的《兰亭序》是用韩国的高丽纸写的，对此我表示不同意，并做了中国“书法与纸”的历史考察。在宋代米芾记载了蚕茧纸，后来简称茧纸。韩国人认为蚕茧纸是高丽纸，那是错的，所以我在韩国的国际会议上已经批评过了。我意识到，一个国家对他国任何细小的文字动向的文化意义都应该关注，因为任何小发明都很可能导致另一个国家某产业的破产。我觉得中国造纸业一定要在艰难中崛起。
他们认为那就是韩国高丽纸，纸张也不是小事。我跟他们说的话就是后来者居上。北大以他有限的资源来竖起的一种尺度，就是想为书法界做学问或者做人和做艺术的另一种做法，就是传承传统，展望未来。在国际形势方面，北大不是全盘西化，因为今天你比如说用头发写、用左手写字，他全身弄满墨在纸上打滚，还有一个书法家拿墨从头浇到脚，叫书法吗？我不认为是书法。就北大来说，集中有限的力量培养一批真正有眼光、耐的住寂寞，有未来精神高度的书法学者，决不培养当下就要挣到钱，金钱滚滚、名声显赫的人。听说有一些领导刚刚卸任，那些买他字的人就拿着他的字到办公室去退字了，说首长当年您的字卖给我六万，现在我手头紧的很，我把字还给你，你把六万还给我。他在位时有些人看重的是这个位置，他的字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一旦当他的附加值去掉以后，他又回到了原点。所以我就告诉我的学生们，把手上的活做好，把心里清理干净，有了一棵比较明亮的、纯净的心，把手上的活做好了就没有问题，他们本身都是有基础的。
夏月星：红星纸的价格现在是降到最低点，如果它再继续这样走下去，这个产业九不行了。刚才王秘书长介绍了，这个纸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就是它的原材料经过日晒雨淋把胶质化掉，一百多道工序全是手工。所以我想请这些学生去看，你们是将来书法界点睛的人物，是引领潮流的，可以去我们那参观，了解笔墨纸砚的一些内容。因为你用的工具你不了解它，对于你发挥艺术才华也有影响。你们现在用的很多纸都是书画纸，他是几十块钱一刀，宣纸是两百多一刀，高的宣纸还有一千多。两千多的也有。现在最普通的宣纸两百多块钱一刀，这个宣纸和书画纸有什么区别呢？其他的不说，就说纸的年限。那么现在你激情来了，写了一幅字，写的不错，但是这个纸只能保持五十年或者八十年，最多五十年到八十年。但是你如果创作了一幅作品，觉得很得意，你在宣纸上它就能保持千年。有些字画在宣纸上是不会坏的，它经过测试以后就是纸寿千年。有一些大家，他在充满激情的时候写了一幅传世之作，你想你这个作品只能保留上五十年，那真是天大的遗憾。过了五十年后来人就看不到这些东西了。如果你这个作品能在宣纸上保留一千年，那你想想看，这个价值就太大了。这一张宣纸就两块多钱，一幅画你卖出去多少钱呢？也许一幅画、一幅字你卖出去上千、上万块钱，所以我感觉你用纸的时候一定要考虑你想把它保留多长时间，如果你要一般的练习，你可以用书画纸练，千万不要用宣纸。所以你要舍得花这个钱，你要看到没到这个层次，如果确实到了，你看那些大家就是用宣纸。否则的话就太可惜了。我们为什么要让大家了解宣纸，就是这个目的。一个是推动这个产业，让大家用宣纸，实际上宣纸现在这个价格是已经不能再低了，书画纸制作的材料和宣纸用的是不一样的，宣纸就在泾县，只有几个厂可以造这个宣纸，而且它用的材料是沙田里面的稻草，这个沙田里的稻草产量很少，一亩产三四百斤，现在一般的那些杂交稻都是一千多斤一亩。如果按照这个稻子的产量，他再卖这个稻草，还不够他一亩种其他稻草的成本价格，所以很多人不愿意做。这样原材料就存在问题，所以价格因素也是由原材料引起的。还有山上的檀树的皮，这是它的两种最重要的材料。还有就是一般的纸在造的过程中，用的是化学原料让它分离，看起来就象一堆豆腐一样，一块块的大的，但是它一张张的压实了以后做出来就是宣纸，我们的宣纸是用山上的一种特殊的植物的胶，就是猕猴桃树的胶汁，这个胶汁呢它不起任何化学反应，你写的东西，有些纸不是要多少年化学反应散掉以后才好用吗，这个纸就熟了嘛，沉了一些年，有些化学的东西，那么我们用猕猴桃的汁搞的这个纸它就不需要沉多久，随时都能写。当然存长一点肯定要好些，纸质要柔和一点。所以说用这样一些东西来做的这个纸，它和其他纸不能想象是同等价格，如果是同等价格就没有人去做了。就是这样的价格我们现在这些工人一天干七、八个小时，工人的收入也只是五、六百块钱一个月。所以我们现在宣纸世家，因为手工业都是传承的，小孩子都在外面打工，没人愿意干宣纸的。我们现在为什么要做，一个就是宣传，帮助推进这个产业成长，还有就是更主要的是不能让这个产业灭掉，我们政府每年要花很多钱去帮助它，如果灭了以后我们书法家只能在书画纸上写字。书画纸是属于用机械制造出来的，它每一道工序制造，非常方便，纸浆什么的出来都是机械完成的，成本很低，但是像我们这宣纸每一张都不同，因为它人手工捞的时候后薄什么大致都差不多，但是都是有区别的。为什么讲宣纸是有生命的，它确实是这样的。
书画纸是可以用的，但是你达到一定境界了不要用，我现在知道的著名书画家买纸的很少，这如果我们不识宣纸和书画纸的区别的话旧可能你用的纸都是书画纸，郭雅君，原来书协的秘书长，我去过她那几次她就是用宣纸以后和用书画纸觉得完全不一样，她觉得用书画纸这个墨的晕啊晕不出来，它很死板，我们讲为什么宣纸比较有生命，就是它这个纤维比较长，容易晕出来，它里面的微生物非常活跃，这纸里面有微生物，是活着的，有生命的。它的微生物对你本身的书画的晕也是有影响的。所以你看这个不是很简单的，它是很有学问的东西。我们希望将来王老师能够给我们提供这个：一个是提供机会让学生去宣城参观，第二个是我们能不能设计一些课程，包括我自己也可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怎么样识别宣纸，宣纸是怎样生产出来的，它和其他的书画纸有什么区别，我们在什么情况下怎么用宣纸？现在宣纸在市场上的这样一些情况，我觉得这个可以给大家做一些介绍。我知道上次搞活动的时候杨力舟不是画画得很好吗，然后在我们“抗战胜利六十周年”活动，我们有个纪念纸，现在大家反应都很好。就说当时做的纸很好。他当时作画的时候我问他：“杨老师，你用宣纸用的多不多？”他讲我不太在意什么纸。但是在那次画了以后，他觉得这个纸非常好，和别的确实不一样，我就在边上看着他画完整幅画，我一再问他的感受，可能你在宣纸在好纸上画，你有八分笔力，能画出十分的东西，如果你在差纸上画可能你有十分笔力你只能画出七分的东西。它就是这样的，它可以帮助你把艺术的东西提得更高一点。实际上工具和材料非常重要，所以我们现在用的工具一定要了解它，再就是我们要掌握它的特点，不是每一种宣纸拿来或者价格高的净皮就适合你，为什么它有的适合绘画不适合书写？
王岳川：西方的大画家达芬奇他就遇到一个问题，达芬奇他画壁画的时候说无所谓，什么原料都可以用，甚至用鸡蛋清调颜料就画上去了，现在《蒙娜丽莎》还很好的保留下来了，但《最后的晚餐》现在已经毁损很严重，千疮百孔。
夏月星：他们很多人讲不清楚，像我们江苏的工艺大师，讲的苏北话。有很多其实他是工匠，所以他讲不清楚这些道理，像我刚才讲的在调研过程中了解的这些情况，我用自己的语言把它表达出来，他很多大师讲不清楚。它有的笔啊、墨啊、他有什么区别？就比如说墨分五色，他自己讲不清楚为什么会、分五色？可是他自己能感觉到，而且能做出来，理论上不行。
书画纸也是宣纸的一种，宣纸是最高境界的书画纸，但是现在如果把两个宣纸作为书画纸它区别不开。这个概念还要更加科学化一点。宣城造的纸就叫宣纸。我们政府现在就准备把这个沙田稻草扩大范围去种。然后政府就高价把它买过来，政府补贴它，不补贴他不种，否则他很亏。为什么要用沙田稻草是我们江南的稻草沙子多，所以这个稻子在长的过程中沙子就不阻碍它的生长，不像泥阻碍它，就像人长个子的时候他吃的比较好、或者环境比较好，这样它的纤维就长一点。你要真的用了以后就能感觉到它们的区别。因为大家不了解它的特性，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一旦意识到肯定会很痛苦。
王岳川：我在韩国开完会，晚上的酒会上，因为我的发言反击比较厉害，所以韩国厂长就跟上我，走到什么地儿就追到什么地儿，后来金炳基教授过来，他是中国通，他就说我们的厂长跟了你一晚上，我相信中国没有一个厂长会因为你的发言跟你一个晚上，他跟你是要跟你说一个道理：中国的纸确实很差！就只有三十年寿命。我说什么三十年？他说加上我们前天写那个纸你给我们提意见说我们没有棉不应该，但是我告诉你，这个纸是我们特制的，这个纸他们用灯光、热度，还有机械摩擦相当的时间才会慢慢破。而他们买了中国所有的书画纸，用同样的方法，有些只用几分钟就全裂了。我当时哑口无言。他说第二呢，我考察过你们的工艺，你们的工艺好多都是用药水。
但是我知道宣城不用药水，宣城的纸是自然的。韩国现在它有一部分也是用药水，他说一年的东西他用药水72小时就搞定了，稻草就软了，就可以打纸浆了。是要把这个稻草黄的晒白，自然漂白，而他是加一个漂白粉进去，再加柔软剂进去，再加酸碱度进去，但洗了以后很快就不行了。所以他和我说今后世界上最好的宣纸在我们韩国。我当时无言以对。为什么要提宣城？因为作为一个北大教授，中文系做思想和中外文化这样的一个教授，我从一个国际会议上的感觉，我不仅是要去回答他的问题，而且我这次五月十号去韩国，请金教授传我的邀请，邀请韩方的两个厂长日方的两个厂长以及书法家到宣城来开国际会议。
夏月星：其实刚才王老师讲的那个纸确实很准，韩国和日本都感觉得我们中国纸只能保存几十年，二三十年。那我想二三十年可能是最好的书画纸了。
因为价格的问题，像我们现在的红星纸厂，真正造宣纸的厂，85%——90%的纸全部是出口到国外，就是说我们在国内销售4%左右。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我们做书画的人都不买真正的纸，在国内没有市场，他卖不掉就搞到国外去了，国外日本是怎么对待宣纸的呢？基本上不用它糊墙，因为他糊墙比他的和纸还便宜，中国的民族的产品就被搞到这个程度。但是即使这么的便宜，比国内价格还贵一点。所以厂家为了生存没办法。为什么讲这个产业需要扶持？不扶持这个产业以后我们可能就用不到真正的宣纸。我们现在做宣纸的这个企业，有一点偷工减料，因为他价格太低了，没有办法活下去。
这些年来，我们在慢慢的摸索，在这之前我实际上对宣纸、对文房四宝应该说很投入，就是说这么多年来我们用了很多方法去宣传。但总的来说感觉到宣传的还不如人意，在宣传方面因区域受到影响，宣传的途径也有点问题，现在我们要多渠道、多层次的进行宣传。
王岳川：我是从中学开始学画花鸟人物，如画墨葡萄没有宣纸就画不出来那种既厚重又透明的质感，一般的书画纸画葡萄暗淡无光，甚至还有凹进去的感觉。而用宣纸画的葡萄亮晶晶的、晶莹剔透的。在长期的书写中，我对红星纸有了信赖和感情，今后愿意为民族工业呐喊助威，愿意用北大的平台来促使安徽宣纸的不断提升，以赢得国际市场，形成中国文化形象和品牌。
夏月星：各位，你们用过宣纸吗？我们文房四宝之乡能为北大的学子们提供一些我们力所能及的服务，我们觉得非常荣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