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收藏
百 年 收 藏
宋路霞
一、收藏
國寶「發源地」
上世紀末,清帝國的氣數已是奄奄一息,內外交困之中,又撞上了庚子之亂。八國
聯軍進京之際,慈禧太后挾持光緒倉皇出逃,朝野上下主戰與主和的爭吵早已悄無聲息,
只等著割地賠款了。
然而在文物考古上卻接二連三地發生重大事件。這些重要的發現對人類的文明進程,
客觀上有著劃時代的認識價值,多少給國人尤其是知識分子帶來些喜氣,亦給收藏界和
古玩市場注入了極大的「活力」。
或許是天時地利的某種契合,這幾項重大的發現多少都帶些偶然性。
1900年5月的一個清晨,敦煌莫高窟的住持人王道士(王圓)正在一個洞窟裡清掃積
沙。當一大堆積沙被清除之後,洞裡發出一種奇異的聲響,一面洞壁因失去了積沙的支
撐,壁土開始層層剝落,牆上出現了裂痕。王道士驚詫之餘用手敲敲,裡面竟是空的!
這無意中的叩擊,竟叩開了一座千年秘室———北宋晚期僧人們封掩起來的一個藏經洞!
只見裡面從地上層層堆碼著早已發黃的紙卷和絲織物,一直堆到「天花板」。從那時起,
邊城敦煌就再也沒有清靜過。人們從這間不足20平方米的洞窟裡,先後搬出了4萬多件手
寫經卷、唐抄古書、唐拓碑片和歷代各類古物!
據說當初藏經洞被挖開之後,王道士確也向地方政府作了匯報,還抽出些卷子呈送
到上級衙門。地方政府從敦煌縣令開始一級級地向上稟報,直達天子。可是那個末代封
建王朝,剛剛經歷一場性命交關的巨變,傷痕纍纍,元氣殆盡,何來那些思古之幽情?
對那些古卷兒根本無興趣,所有的奏件就只能是泥牛入海。
然而事情到了兩個嗅覺靈敏的「老外」那兒,情形就完全顛倒了過來。英籍匈牙利
人斯坦因,無意中從一個叫扎伊德﹒貝格的烏魯木齊商人嘴裡,得知了藏經洞的消息。
過了一年,法國人伯希和又在閒聊中,從「老朋友」———曾任過清政府北京警察總督
的蘭公爵那兒,得知了藏經洞的事情。這個蘭公爵據說當年與義和團有舊,庚子之後就
被發配到新疆,終身流入烏魯木齊。於是,這兩個「老外」,便先後發瘋似地撲向了敦
煌,以種種手段威逼利誘,終於使得那本來就俗不可耐的王道士,打開了那只足有半斤
重的鐵鎖……
接下來的日本「探險隊」又來了,俄國「考察隊」也來了,美國人也來了,國內大
大小小對此有興趣的人物都蜂擁而至。藏經洞裡4萬件千年古物,就一批批地搬出洞外,
捆紮起來,扛上駱駝,然後走蘭州,上北京,絕大多數被運到倫敦、巴黎、彼得堡、東
京、漢城……散落在全世界共計四五十個地方,而留在國內的僅號稱「八千經卷」。
這塊風水寶地,直到1965年,還有新的文獻發現!
其次是河南安陽小屯村。
傳說1899年,紫禁城裡的南書房行走、國子監祭酒、金石學家王懿榮生了一場病,
命老僕人去中藥舖抓藥。這個熟諳古文字的王大人,望著五味雜處的藥罐忽發奇想——
—這「龍骨」上的橫豎道道,會不會是有人故意刻畫的呢?假如刻畫的是一種符號、一
種文字,傳遞著一些什麼消息呢?王大人為自己的聯想而激動萬分,遂命僕人將那家中
藥舖的「龍骨」全部買下,繼而又跑遍全城,收購「龍骨」,有多少買多少……商人們
自然聞風而動。關於這個傳說的真實性,就連王大人的子孫後代亦不能完全確認,但是,
王懿榮是揭開「龍骨」真面目的第一人,即發現甲骨文的第一人,卻是史學界所公認的
事實。
於是,「龍骨」的產地就成了一座格外誘人的寶庫。河南商賈起初封鎖消息,大擺
迷魂陣,說是在湯陰。大學問家、上虞羅振玉加以考證,1915年又親自赴安陽收集甲骨,
大破迷魂陣,不僅查實了「龍骨」的出土地是河南安陽小屯村,而且確定了這兒即是史
書上記載的殷墟———商朝後期的政治中心。
一向默不為人知的小屯村空前紅火了起來,而王大人卻在八國聯軍破城之後,率全
家人投井殉節了。他何曾想到,他那石破天驚的發現,使人們在100年間從小屯村及其周
圍挖出了多達15萬片的甲骨龜片,把中國文字的起源,一下子向前推進了上千年,而且
這一「富礦」,不知養活了多少當地農民和北京、上海的古玩商人。
據說,先是當地農民來刨坑挖土,把甲骨龜片當中藥賣,後又有古董商販雇人坐莊
開挖,而當地軍閥、官僚豪紳、外國傳教士插足,又使得原先才幾分錢一斤的「龍骨」
價格扶搖直上,從論筐賣、論坑賣,一直賣到了幾兩銀子一個字!使那些頭腦活絡的南
北商販,美美地發了一筆,也使中國的古文字訓詁學家們,忙碌了整整一個世紀。
從那時至今,河南安陽不斷有新的窖藏面世,不僅「盛產龍骨」,還出土了大量的
青銅器、陶器、玉器、骨器,這些文物的發現、收集、流傳和著錄研究,以及出國後的
聚散過程,真不知演繹了多少明裡暗裡的現代神話。
再就是周原。
周原是指西安城以西、渭河以北,沿河一溜拉開的、扶風縣和岐山縣之間的一段黃
土榞。這片黃土,是公元前1000年左右,周人進入中原地區之前的統治中心區之一;在
本世紀初,地表已被歲月的風霜「切割」得條條縷縷、溝溝坎坎了。當地百姓說,每經
一場暴雨或是一場洪水,總會有些青銅類的古物遺留在溝邊的土崖上,或是滾落到溝底。
有時一座窯洞坍塌,亦會暴露出一座古墓。
這些洪水過後的遺存物,就成了「這裡有寶」的廣告牌,養活了一批陝西省內早期
的古董商人。是他們,將從這兒出土的包括毛公鼎、散氏盤、大盂鼎、小盂鼎、天亡簋、
何尊、牆盤等在內的標誌著西周王朝社稷的禮器,一批批帶到了北京、上海,有的再轉
道歐美,進入大英博物館、大都會博物館等。這個地區早在宋代就出土過著名的「穆公
鼎」,宋代薛尚功的《歷代鐘鼎彝器款識》和王俅的《嘯堂集古錄》都有著錄。近百年
來更成了一座龐大的文物「礦山」,吸引著一批批前來挖寶的隊伍。
這一帶地下文物之豐富,世所罕見。動輒一窖十幾器、幾十器乃至上百器。扶風縣
莊白村微氏世家窖藏,一窖就出土青銅器103件。岐山縣任家村的一處窖藏,亦是一坑達
120余件青銅器。1901年出土的著名的蟬紋木乏禁,為當時出土的唯一的一件青銅木乏禁,
舉世轟動。著名的盂鼎、大豐、毛公鼎、大克鼎均出自這一帶。解放後仍不斷有稀世珍
寶面世,好像是一座寶山,永遠也開採不完似的。
另外還有河南洛陽北面的邙山,綿延50多公里的山脈,北臨滔滔黃河,歷來被視為
最標準的葬身之地,偌大個邙山,幾十年間竟出土了近萬方墓誌銘。難怪有墓塚林立,
「幾無臥牛之地」之說。京漢鐵路穿山而築時,一路開出去全是古墓!所以著名的盜墓
工具被稱為「洛陽鏟」,真是意味無窮。
除了以上幾次「天賜」的良機之外,本世紀還有幾次大的人為造成的國寶「發源地」。
首先是東陵盜寶案。1928年軍閥孫殿英為籌軍火,擴充實力,竟然派工兵用炸藥炸,
把慈禧太后和乾隆皇帝的陵墓給炸開了。盜出的珍寶玉器、各式文物不知其數。慈禧的
屍體在棺中全用珍珠掩埋,所以挖出的僅珍珠一項就大大小小地堆滿了並排的三張八仙
桌面,最大的珍珠直徑有10毫米。後來,這一大宗珍寶就成箱成箱地運到了北京、天津、
上海、青島,繼而流向全國各地。除去軍閥們分掉、送掉、賣掉的,還真的向國外換回
了一批軍火。
其次是陝西軍閥黨玉琨鬥雞台盜寶案。鬥雞台在陝西寶雞,盜寶的具體地方叫戴家
溝。黨玉琨為地方一霸,為籌集軍費擴充實力,於1927年至1928年間,驅趕了上千名貧
苦百姓到戴家溝為他挖寶。僅僅七八里長、十多丈深的一條山溝,在8個月間被破壞古墓
達50余座,盜得青銅器等古物1000多件,把個好端端的戴家溝挖了個溝底朝天。黨玉琨
後來雖被馮玉祥將軍派兵擊垮了,但這一大批文物,最後仍然未能逃脫民間出土文物的
大致走向———運到北京、上海、天津後,又陸續飛往歐美各國去了。
影響最大、損失最慘、最令國人頓足的,莫過於末代皇帝溥儀當年從天津張園帶去
長春偽宮的那一大宗清王室的遺藏。這一大宗寶藏,僅歷代堪稱國寶的法書和古畫就達
1200余件,即所謂「賞溥傑單」上記錄的那批文物。後來隨著抗日戰爭的勝利,日本投
降,溥儀出逃,被封存在長春偽宮內小白樓的黃條封箱,就成了留守「國兵」們獵取的
對象。他們監守自盜,先下手為強,把從地上堆到天花板的黃條封箱一箱箱挪下,逐個
撬開,偷的偷,搶的搶,分不均勻就撕成幾份。著名的《宮中遊樂圖》竟被撕成5塊,現
分藏在國外好幾個大型的博物館中———這就是幾十年前北京琉璃廠一些老闆們談之色
舞的「東北貨」。後來這批「貨」的蹤跡遍佈了沿海各大城市和海外的大型博物館,小
白樓就成了又一處人為的國寶「發源地」。解放後國家為追蹤這批國之鎮庫,組成了以
遼寧省博物館館長楊仁凱先生為首的工作委員會,開展了艱苦卓絕的調查和思想說服工
作,為之整整忙碌了40年。
直到最近的1997年,神秘的「東北貨」還時有露面。一位東北老漢推開了赫赫有名
的北京瀚海拍賣公司的大門,聲稱帶來一幅宋代《十詠圖》,是宮中藏品,要求估價拍
賣。工作人員將信將疑,結果在全國最高級、最具權威性的「五老」鑒定會上,「五老」
做出了一致認可的鑒定,確屬真跡無疑。原來,這老漢的父親原為溥儀的侍衛官,近水
樓台先得月,傳到老漢手上,又經過半個世紀的風雨,現在他要價800萬,聲稱7個子女,
加上他本人,每人要得100萬。於是在1997年的一次文物拍賣會上,北京故宮博物院以1
800萬的天價把「貨」揍走。「東北貨」在50年間,價格不知翻了多少個跟斗,亦堪稱收
藏史上一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