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青銅
鐘鼎之國
1942年夏天,陝西省扶風縣任家村的一個徐姓農民,正在自家的麥收場上碾麥子,
碾著碾著,場上的地面突然陷下去一大塊,徐氏向前探看,發現下面像座地窖,隱隱約
約堆放著不少東西,於是趕緊將洞口遮蔽,到了夜裡才陸續把東西一件件取出來。原來
這是一窖西周時代的排列在架子上的青銅器,排在中間的由於未沾黃土,偶有幾點銅綠,
居然仍燦然如新,其中大鼎三四件,重者達百餘斤,經細細清點,竟有120余件。徐氏將
其陸續賣出後,收藏界為之轟動。經專家考證,著名的禹鼎亦在其中。
類似這種青銅器集中出土的事情,從上世紀末以來並不少見,有的是因年深月久,
土層剝蝕,自然暴露的,有的是人工挖掘,蓄意破壞的。
20年代到30年代,洛陽古墓陸續被盜,其中有一個墓群共8座古墓,出土一大批青銅
器。當事人諱莫如深,守口如瓶,究竟出土多少古物,局外少有人知。後來從當時一位
加拿大傳教士懷履光的著述(《洛陽故城古墓考》)中透出消息說,那次出土古物起碼
有500余件,其中大量的是青銅器、食器、樂器和酒器,最著名的是一套戰國樂器:氏編
鐘,大小22件。
30年代初,安徽壽縣東南朱家集一帶洪水氾濫,地面塌陷,千年古墓遂暴露於世,
鄉民們紛紛前去挖寶。後因出售這批青銅器引起了矛盾,甚至發生械鬥,當地政府索性
命令全部收繳。僅那一次收繳的青銅器和各類古物就達718件。而據當時參加挖寶的人說,
他們看見地下有個五丈多長的木架上,層層疊疊地堆放著各式銅器,估計總有三四千件!
解放前幾年,著名歷史學家陳夢家曾遊歷歐美各國,考查我國文物流失海外的情況,
結果僅從歐美各大博物館和藝術館的收藏來看,中國青銅器就達近1000件。
解放後,考古工作者在河南安陽小屯西北發掘婦好墓,墓主婦好是商朝第23代君主
武丁的配偶,隨葬品既多又精,各式青銅器具齊全,共挖出了460件。
據陝西省文物部門統計,僅從1949年到1979年這30年間,陝西省一地出土的商周青
銅器就達3000多件……
如此眾多的古代青銅器具,是我國民族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青銅,在我國原
始社會時期,就作為稱量貨幣使用了,同時也作為財富貯藏。進入階級社會之後,青銅
被鑄成各種器皿,如食器、酒器、水器、兵器等,並且作為祭祀的禮器,有的重器還刻
上精美的花紋和具有相當歷史價值的銘文。統治者死後,青銅器帶入地下,深藏厚埋,
以求永久佔有。
我國黃河中下游厚厚的黃土地,為我們祖先掩埋和保存青銅器,提供了得天獨厚的
條件。從夏代晚期(考古上稱為二里頭文化)開始,歷經商、西周、春秋、戰國及秦、
漢這2000多年中,一代代君主重臣、皇親國戚,真不知往地下埋了多少東西。他們或是
壽終正寢帶入墓室,或是兵火相逼,倉皇中來不及帶走就埋入地下。他們總希望這些寶
貝能夠永久流傳下去,所以青銅器銘刻上常常有「子子孫孫永保用」、「子孫享用」、
「萬年無疆」等語。
青銅器時代剛剛一過,漢代就有人開始挖掘盜取。本世紀30年代,前中央研究院與
河南省聯合清理河南水睿縣的古墓群,6個月清理古墓88座,其中被古人挖掘過的竟占三
分之二,漢代以來總共挖出多少,近百年學術界費了不少勁,但至今仍沒有個確切的說
法。有的說「見諸著錄的作為禮器的食器、酒器、水器和樂器總數達2萬件以上」,有的
說:「從漢代出土青銅器至今,僅僅有銘文的青銅器就達1萬件以上,當然有銘文的青銅
器畢竟是少數」。事實上,目前青銅器仍在不斷地出土。儘管國家已經決定,為保護地
下文物,不再對尚未挖開的古墓進行考古性的挖掘,而我們從媒體不斷披露的走私案件,
以及海外愛國華僑在海外重金購下青銅器捐獻國家的情況看,可知古代青銅器的數量遠
大於上述的估計。
青銅器最早的出土記載源於漢代,封建王朝視為瑞祥之物,將其載入史冊,「元鼎
元年五月五日,得鼎汾水上」,「四年夏六月,得寶鼎后土祠旁」(《漢書﹒武帝記》)。
和帝永元年間,「南單于於漠北遺憲古鼎,容五鬥,其傍銘曰:『仲山甫鼎,其萬年子
子孫孫永保用』,憲乃上之」(《後漢書.竇憲傳》)。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城中好高髻,四方高數尺。」不論何物中只要皇帝一感興
趣,此物便值了錢。到了宋代,有的青銅器物價格已高達數十萬錢。大批的青銅器出土
以後,不斷地湧到了皇帝身邊。兩宋時期以「鬱鬱乎文哉」著稱,上自皇帝下至文人,
重文輕武,嗜古器成風。宋徽宗趙佶,不僅是書畫方面的行家裡手,而且嗜好金石,驅
使天下臣民,為其搜羅銅器。大觀初年,宣和殿收藏大小青銅器僅500多件;到了政和年
間,皇宮裡的收藏已達6000余件。除宋王室收藏外,達官貴人、文人學士亦無不唯收藏
是嗜。據北宋《考古圖》和南宋《續考古圖》稱,北宋有藏家40多家,南宋有30多家,
而不見著錄者則應更多。著名者諸如寇准、文彥博、劉敞、蘇軾、李公麟、歐陽修、呂
大臨、趙明誠等等,無不以收藏青銅器為無上榮耀。蘇軾的書房裡就「清供」著鼎鼎大
名的楚王鐘。劉敞是集賢院學士,收藏宏富,著有《先秦古器記》,開兩宋時期青銅器
專書的著錄先河。他最為珍視的11件有銘文的青銅器,平生把玩,至死不忘,告誡後輩:
「我死之後,不要忘記用它們來祭祀我。」可見一代文人學士之風尚。
宋代學者呂大臨著的《考古圖》,是我國第一部系統的青銅器圖錄,成書於1092年,
共收公私37家的藏器224件,其中殷周銅器148件。後有王黼的《宣和博古圖》,記錄了
宋徽宗內府藏品凡20類,著錄銅器839件,集宋代出土和流傳銅器之大成。後又有薛尚功
的《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收錄上古至漢代彝器511件。王俅的《嘯堂集古錄》,收
錄商周彝器275件,漢唐雜器70件,共計345器。
兩宋時期,是我國文人學士及達官貴人收藏和鑒賞青銅器的第一個高峰期,當然盜
墓之風亦愈趨烈,青銅器的收藏價格亦自然「水漲船高」了。銘文越多,價格越貴,金
石文字的考證之學愈加成為學界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後世王國維就稱讚宋代學者的成
就為「鑿空之功」,清代研究銘文之學只是「奉為準則」而「不能出其範圍」。
元朝人與宋人相反,尚武輕文,「只識彎弓射大雕」。對青銅器的興趣大減。明代
統治者對知識分子嚴加防範,學者只是高談性學哲理,加之社會相對安定,市民文學興
起,需要相當考證功夫的青銅器鑒賞之學,自然也不成氣候了。
但是到了清代乾嘉時代,由於乾隆皇帝的親自倡導,青銅器的收藏和鑒賞又空前火
熱了起來。除了宮延收藏,官僚士大夫中普遍形成了嗜古收藏的風尚,出現了一批卓有
成就的收藏大家和古文字學家。他們不僅親自鑒定考證,而且還著錄摹拓,著書立說,
相互辯駁,於是隨之而來的考據之學又大行其道。此風一起,就影響了差不多將近200年
的收藏界和知識界。
直到本世紀初1900年庚子之變後,八國聯軍從劫掠的中國文物中,初識了青銅彝器
的奪目輝煌,致使青銅器價格扶搖直上。從北京、上海、武漢開出的通往歐美、日本的
販運文物的「秘密通道」,亦四通八達起來。同時,偽造古銅器業已成為一門專門的行
當。再往後,不僅是皇宮內廷遺老遺少和達官貴人、文人學士、就連一些太監、富商、
銀行家以及一些靠外國人吃飯的買辦,也成了收藏界有名有姓的人物了。
乾隆帝在世的1749年,曾指使廷臣梁詩正仿照宋朝《宣和博古圖》的式樣,編撰了
一部《西清古鑒》,甲乙編各20卷,著錄清宮所藏銅器1436件,摹繪形制,記錄款識,
雖收偽器不少,但畢竟是皇家專藏,對後世有著標榜旗幟的作用,故影響很大,後來又
有王傑等編撰《西清續鑒》,甲乙又是各編20卷,共著錄宮廷藏器1642件。後來又將寧
壽宮裡的古物統計彙編,成《寧壽鑒古》16卷,體例與《西清古鑒》同,共收青銅器60
0件,銅鏡101面。此先後三部大書,大體反映了乾隆時代的宮廷銅器藏品。
達官貴人和文人學士的收藏則更具考據意味。錢坫(1741—1806)嘉定人,著有
《十六長樂堂古器款識考》4卷,收錄商周青銅器25件,總共49件,鉤摹銘文,圖像考釋
並舉,被認為是考證金文較有成就的一部書。
阮元(1764—1849),乾隆進士,嘉道時曾任戶、兵、工部侍郎、雲貴總督、體仁
閣大學士。他的收藏編入《積古齋藏器目》和《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兩書,前者收錄
鐘、鼎、卣、敦、彝等青銅器共74件,後者收錄商周青銅器達446件,其他古物105件,
共551件,其收藏之富,民間罕有可比。其中齊侯(晶缶)大小兩具,後歸吳縣吳雲,吳雲
因此稱其居「二軒(晶缶)」,歷來被視為珍品。阮元告老隱退揚州後,專事整理和研究
古書古物,其《商周銅器論》和《商周兵器說》兩文,為後世研究彝器者視同工具書。
陳介祺(1813—1884),字壽卿,號(竹甫皿)齋,山東濰縣人,也是上個世紀最著
名的收藏家之一。他官至翰林院編修,一生唯古物是嗜,收藏宏富,又精墨拓,著有
《(竹甫皿)齋吉金錄》、《十鐘山房印舉》、《(竹甫皿)齋藏古目》、《(竹甫皿)齋藏
古玉印譜》、《(竹甫皿)齋藏鏡全目》、《(竹甫皿)齋藏古冊目》、《封泥考略》(與
吳式芬合輯》、《(竹甫皿)齋金石文考釋》等,還以最早收藏毛公鼎及一大批商周青銅
器及秦漢古印名播天下。
後來,又有吳式芬撰《捃古錄金文》3卷,著錄商周銅器及其銘文1334件。吳大澄撰
《(客心)齋集古錄》26冊,著錄商周青銅器1048件,另有《吳(客心)齋藏器目》著錄青
銅器211件。潘祖蔭《攀古樓彝器款識》著錄青銅器47件。曹載奎《懷米山房吉金圖》著
錄60件。吳雲《兩(晶缶)軒藏器目》著錄60件;《兩(晶缶)軒彝器圖釋》著錄103件。丁
彥臣《梅花草龕藏器目》著錄37件。葉志詵《平安館藏器目》著錄161件。張廷濟《清儀
閣藏器目》著錄64件。程振甲《木庵藏器目》著錄54件。劉喜海《長安獲古編》著錄商
周秦漢禮樂兵器79件。方水睿益撰的《綴遺齋彝器款識考釋》30卷尤其詳細,不僅著錄
商周青銅器達1000余件,而且其中重要銘文都附有考釋,卷首有《彝器說》三篇,上篇
考器,中篇考文,下篇考藏;尤其是下篇,對前代重要的彝器收藏和流傳情況,均作了
珍貴的記錄。